SILENT

星辰相伴。

【悲惨世界】52赫兹【ERE 未来星际AU】

写在前面的话:
这篇文里面注定了有很多科学方面的bug,因为我不是什么专业人员,就算去考据了我也看不懂那些科学家们的高深理论。
建议配合Aquilo的You There食用。实际上我恨不得把这个组合所有歌都推荐一遍。

正文:

R星的空间站很早以前就被废弃了,只不过各项功能依然可以正常运行。

空气中飘着尘埃,他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的飞船在这里抛了锚,还好这个空间站时隔不知道多少年依然能用。

 

人类早已抛弃了他们的母星地球,格朗泰尔从记事起天空就一直是灰蒙蒙的。母亲曾和他讲过她儿时的地球,虽然大气污染严重,但她居住的地方偶尔仍能看到蓝天白云,夜晚星光璀璨,仰起头来便能拥抱漫天星辰。她曾讲过那些星座的故事,虽然格朗泰尔不曾在天空中见过那些美丽的星星,但他熟知一切美丽的传说。

后来,他成了航天员,只不过母亲没能看到他的成果。她死于肺部疾病,是污浊的大气造成的。

人类在探索宇宙,他们建立了无数的空间站。R星这座空间站是最早的时候建立的,设备一点也不先进,和格朗泰尔乘坐的单人飞船差不多。但他是个喜欢古老物件的人,这些老设备对他只会更加显得亲切,就像是回到了曾经的旧时光。

剩下的人类搬迁到了E星,那是一个十分漂亮的星球,从这里能看到E星所在星系的恒星。那颗恒星很年轻,比黯淡的太阳耀眼得多。再往远看便是他出发的银河系了,一个光亮的圆盘。格朗泰尔其实不知道自己休眠了多久,只是他的飞船在能量快要告捷时唤醒了他,他便降落在了这颗R星。而关于E星的资料也只是八十年前飞船所接收到的最后一波材料。

收发设备仍可以使用,但是这个频率的信号估计现在的发达科技是接受不到了的,原因参考他的飞船。

他已经和新科技脱轨了,他处于一座孤岛中,浩瀚星海中一座微不足道的孤岛。没有人收得到他的求助,但好在空间站的物资足够他度过余生。

没有人可以和他交流,他将独自一人孤独终老。

 

“嘿,这里是R星的酒神空间站,如果有人能听到这条消息的话,请回复我,巴克斯号的航天员格朗泰尔等待救援。”

 

每天这条消息都会从这无人应答的频率发送出去,虽然知道没有人能回答他,但这已经成了一项日常活动,多少能带来些心理上的慰藉。

他拿下了自己飞船上随身带着的一些书籍杂物和资料盘,连接上空间站的设备翻看自己曾路过的风景和E星的图片。万千星辰曾围绕着他,他正是这片星海中的一叶扁舟,最终靠在了孤岛上。

R星分不清白天与黑夜,向外看去只有无尽的虚空。格朗泰尔每天除了体能训练,便是穿好宇航服坐在空间站的屋顶盯着浩瀚的宇宙出神。直到后来他在仓库里找到了一些纸和颜料,看来这里曾经的宇航员们还是很有情调的。

他绘出资料盘中的风景和他想象中的E星,然后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。一年过去,整个空间站几乎随处都可以看到他精妙的画作。

 

最开始的时候,比起成为航天员格朗泰尔更想成为一个画家。当初他的数学不好,于是酗酒的父亲便总是因此责打他。母亲那时候也只能将哭泣的男孩抱在怀里,抚摸着他的头发,温柔地讲着那些古老的神话故事,告诉他没有关系,只要忠于自己的内心就好。

后来他爱上了那些星辰,数学便再也没有难倒过他,他也再也没有受到过责打。虽然这可能也和他的父亲酗酒过度,猝死街头有关。

 

最后一盒颜料也被用完了。仅剩下了最后一沓纸,大概有六十几张,还有几十根绘图铅笔。

好吧,这下我只能画素描了。格朗泰尔无奈地想道,他抓了抓自己疯长的头发和胡子,然后皱起眉头去了盥洗室修理。

镜子里的人几乎让他认不出来。他简单地剃了胡子,剪短了卷发。淡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,乌青的眼眶在苍白的脸上更显得颜色突出。

联络台忽然传来了嘶嘶声,格朗泰尔愣在了原地。

 

“呼叫R星酒神空间站,巴克斯号的航天员格朗泰尔。这里是ABC号的联络台,我是舰长安灼拉。”

 

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,过长时间一个人生活几乎让他患上失语症。

这是格朗泰尔第一次收到回复。

 

“呼叫R星酒神空间站,巴克斯号的航天员格朗泰尔。这里是ABC号的联络台,我是舰长安灼拉。”对面的声音再次传来,他激动地丢下剃须刀跑到联络台前,用颤抖的手指开启黑暗的屏幕。

“这里是R星酒神空间站,我是格朗泰尔。谢天谢地,终于有人能收到这个消息了。”

屏幕亮起,他看到了对面身着红色制服的舰长。

这个叫安灼拉的舰长很年轻,虽然屏幕由于年代久远分辨率没有那么高清,但是不难看出对方十分英俊。

金色的卷发,湛蓝的双眸。格朗泰尔想到了神话传说中的日神。

对面讲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语言,他觉得这应该是出现的什么新语。

“好的,格朗泰尔先生,我们在失联人员名单里找到了您。您于公元4601年从地球出发,离开银河系之后总部便和您失去了联系。”

“今年是哪年?”

安灼拉侧过脸去看了一眼日历,转回来回答道:“今天是新历132年10月24日。距离您离开地球的日期已经有……537年7个月14天了。”

格朗泰尔陷入了沉默,低着头没说话,半晌才从身边拿出个玻璃杯子,倒上了半杯的威士忌。这也是他从仓库里找到的,以前训练的时候情况并不允许他喝酒,现在倒也没有这个限制了。

“您还好吗?”安灼拉的声音其实并没有多少起伏,更像是一种标准化的询问。

“我没事。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休眠了这么长时间。”

“那么,请问您的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吗?我们正在着手向上级申请您的救援行动,您能将星球的坐标发送给我们吗?”

“我认为数据库里会有准确数据的。”

“……很遗憾,前几年进行了数据库清理,您所说的R星已经不存在于数据库了。这也是我们开始不敢相信您的原因,毕竟这个波段只是我们的联络台故障才发现的。”

格朗泰尔动作一顿,仰头将那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。他敲打键盘,从古老的数据库中找到了所有R星的资料发了过去。

“我到这个地方得有一年了,不过由于这里分不清日夜,计算可能也没有那么准确。我能看到E星的恒星,不过看起来距离我至少有个……反正很远就是了,您要是从那里来的话可得费不少时间。我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,除了没人和我说话,这一年下来也活得挺好。好啦,现在总算有人陪我聊聊了,毕竟自言自语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你……不会忽然离开的,对吧?”

安灼拉盯着屏幕安静了几秒。格朗泰尔觉得自己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。

“我不会离开,请您放心。”

“那就好……”他其实很怕失去这个可以听自己说话的人,“你和我说的是法语,我以为现在没有人会再说法语了。你们刚才说的都是所谓的新语吧?”

“是的,那就是新语。虽然人类已经到了E星建立新家园,但还是保留了各自的独立语言。我们属于E星的法兰西区,她美丽而高贵,就像是从前的法兰西一样……”安灼拉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起伏,有些激动,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又红了脸,抱歉地向他微笑着,“真抱歉,我提到法兰西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
“任何人提到她都会情难自禁。”格朗泰尔看着对方出神,“老天,我有说过你就像是阿波罗一样吗?”

“阿波罗?”

他被这个问句梗得生生咽下了想说的话。他该想到的,新家园可不一定会教他们这些。毕竟在他那个年代也已经鲜少有人了解这些东西了。

“那是……希腊神话中的光明之神。你是E星出生的吧,我猜你们的学校是不会给你们讲这些‘细枝末节’的东西了。顺便问问,我之前只看过E星的照片,你能不能和我描述一下?”

“我们很幸运,坐拥充足资源。但关于过去的太多历史依旧令人怀念。我很想知道,您记忆中的地球是什么样的?”

又是一阵沉默,格朗泰尔对于地球并没有什么好印象。
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,我猜你只在教科书中见过她最好的时候。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并不尽然,灰暗的天空,尘埃,化学物质。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
安灼拉没言语了,只说了句“抱歉”。

“舰长,我们要去和总部汇报吗?(新语)”

“是的,我们要去和总部请示营救这位来自几世纪以前的航天员。”安灼拉说的是法语,目的是为了让格朗泰尔放宽心。

“再见,格朗泰尔先生,我们需要些时间让上级批准我们的救援行动。”

 

通讯挂断了。

格朗泰尔盯着变回一片漆黑的屏幕一动不动。他其实并不是很相信安灼拉真的会来救他,请示上级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。但这已经足够了,只要有个人可以陪他说说话就很好了。

偌大的宇宙,只有他阴差阳错地收到了他的消息。

除你之外,唯有星辰相伴。

他拿起了刀片开始削铅笔,在画纸上绘下他这么长时间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同类。

 

第二天他收到了ABC号的消息,安灼拉告诉他已经汇报过这件事,现在只等着上级领导的批准了。

“您昨天说了……希腊神话?我们对此很感兴趣,新家园从没教过我们‘神话’。”这个单词说得有些生涩,看来于他们而言这是个新词。

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现在的人丢弃了许多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请稍等片刻。”格朗泰尔转身离开,在他的箱子里翻找出一本精装版的书,封面上还有烫金的字体,“还好我出发前给自己带了些随身的东西……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?”

“那个……我们没见过纸质书,这个基本上可以算是……文物级别的了。”工程师弗以伊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屏幕去,“您介意给我们讲讲这些……神话吗?”

“当然,其实在我那个年代纸质书也并不常见了,不过幸亏我还认识一个懂印刷的老爷子……”格朗泰尔抚摸着书的封面,“他应该是最后一个会这门技术的人了。”

 

等待任务批准的时间总是很漫长,大副古费拉克说上面的人办事效率就是那样,格朗泰尔告诉他从古至今就没变过,惹得对方大笑起来。

他给ABC的朋友们讲述那些神话故事,就像是从前母亲给他讲故事一样。虽然他认为自己不是个很好的讲述者,但他们还是听得很认真。

有一天联络台负责人热安忽然发现了他身后的一幅画作,他们好像很惊讶的样子,因为这样的艺术作品可以说是非常稀罕的物件了。在当今这个过多理性淹没情感的时代,已经没多少人能够理解真正的艺术了。但热安是个诗人,他告诉格朗泰尔自己最爱的就是夜晚的星空,缥缈而璀璨。格朗泰尔笑了笑,说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空间站外的虚空。热安羡慕得要死。

“你闭上眼听不到风声,睁开眼分不清白天黑夜,陪伴着你的只有那些发出冷光的星星。虽然我们知道那是恒星燃烧发出的光芒,可它们离你那么远,再炽热的光芒也只能化作一个冰冷的光点,你依然感受不到切实的热度。实话说吧,R星离恒星很远,空间站里都冷得很。我有时候闭上眼就会思考,我的归宿是不是就是属于这个冰冷的空间站,这里没有阳光,我该去向何方?我无处可逃,朋友们。我的飞船早就报废了,这个鬼地方又没有其他设备可以让我使用,就算有,我也没有机会飘到E星去,最后我会死在飞船里。补给耗尽还是设备故障?谁知道呢。R星很好,至少我不用担心设备故障或者资源耗尽,如果没有你们的话,我可以孤独的死去,没人会知道一个失联人员的最终归宿。实际上,我在档案里大概早就是个死人了。”

安灼拉并不愿意认同他这些消极的想法。队医公白飞总是来和他交流,让他要时刻抱有希望。但格朗泰尔生来便是个怀疑论者,再怎么劝告都是没有用的。

“不许再这样说,格朗泰尔。我们一定会去R星救你的。一定。”安灼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,认真地看着格朗泰尔错愕的双眼说道。

“好。我相信你。”他回答。他不清楚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溜出去的。格朗泰尔是个怀疑论者,他从不信仰什么。

可他现在找到了。他信仰阿波罗。他信仰安灼拉。

对于现在的格朗泰尔来说,恒星是至关重要的,而太阳更是他唯一认同的恒星。

安灼拉便是他的阿波罗,是他的太阳,他的恒星。

 

两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,这段时间里格朗泰尔给他们讲了很多神话故事,同时也和他们学了很多新语。绝大多数时间是安灼拉,有时候也是公白飞或是其他人,ABC号的每个成员都会来教他。

安灼拉会很正经严肃教他那些社会方面的词汇,公白飞和若李则会教生物方面的,热安总爱和他谈论新语的诗歌,弗以伊谈论工程学和新科技,巴阿雷和博须埃更偏向于日常用语。至于古费拉克,每次都是插科打诨,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,格朗泰尔没少听公白飞无奈地喊他的名字。不过最后也总算是把新语学出了点样子。

某天古费拉克连接上通讯的时候激动地告诉了他一件事。

“嘿,大R,告诉你个好消息,上面批准我们的营救行动了!”

格朗泰尔说不出话来,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。

“和你说吧,我们的J长官一开始根本不同意这项任务,但是24601长官——新家园的最高长官,他说一定要把你带回去!J长官到最后也没话说了,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,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呢。”古费拉克仍自顾自地说着,转脸看向屏幕时被一动不动的格朗泰尔吓了一跳,“格朗泰尔,你还好吗?”

“当然,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没想到你们会,你们竟然可以……”他的手指穿过柔软的卷发,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笑容。

“哈!很快我们就能见面,到R星的行程大约只需要两天。在此之前,我们需要进行飞船检修,但我们会和你保持联络的!”

 

事情有些出人意料。

联络断了。格朗泰尔找不到ABC号了。

开始他以为是他们太忙了,但是在多次尝试后他惊恐地发现是他的信息再度石沉大海。

整个宇宙再次回归一片寂静。无人应答,桥梁断裂,他再次身陷绝境。

“嘿……有人吗?”他的声音颤抖着,“阿波罗?安灼拉?”

人在拥有后会更加害怕失去,这会令人陷入更深层的绝望,反倒不如最开始的一无所有。

“好吧,格朗泰尔。没关系的,之前你不也是一个人过来了吗?”他低声安慰自己道,话说得很勉强。

日子又变回以前那样了,运动、画画、看星空。只不过他画不了星空了,于是他便画那些ABC的朋友们。

他又在看头顶的那些星辰了。到现在他可以准确地说出这里能看到的所有星座,甚至可以判断哪颗星星是新出现的。

他目睹了一颗超新星的陨灭,很漂亮,也很耀眼。大量的气体和尘埃,发出红色和蓝色的光。不过格朗泰尔知道,由于光的传播问题,这颗恒星大概在几亿年前就已经陨落,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个残影罢了。他想画下来,但思来想去最终还是觉得不画的好,因为那种美是无与伦比的,是任何语言或是画作都无法表现的。更何况颜料早就告罄了。

热安大概会很喜欢这种场面吧。他这样想着。他是个好诗人,现在肯定激动得不行吧?

 

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,格朗泰尔再一次适应了一个人的孤独生活。

第十二天,他正哼唱着不成调的音符,坐在联络台前吃他的午餐时,屏幕却忽然亮起,发出了熟悉的“嘶嘶”声。

格朗泰尔举着叉子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。

“格朗泰尔?格朗泰尔?你在吗?”

是安灼拉的声音。

他慌乱地开启了屏幕,安灼拉正坐在那里看着他。由于屏幕的分辨率不够,他并没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忧虑。

“阿波罗?”他用嘶哑的嗓音问道。

“太好了,你还在。”金发的阿波罗像是松了一口气,后面还隐约传来了欢呼声,“我们之前进行检修时有人碰了联络台,导致我们丢失了你的频率。谢天谢地,我们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
“我以为你们不来了呢。”格朗泰尔惨兮兮地嘟囔着。

“格朗泰尔。”安灼拉很严肃地看着他,“我们一定会带你回家的。”

回家。

这个词几乎让他热泪盈眶。不知道多少年没人向他提到这个词了。这一句话,不知抵过了多少孤独的长夜。
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哽咽。

“我们计划在明天7:00出发,预计两天内可以到达R星。”舰长稍微停顿了一下,“欢迎回家,巴克斯号。”

屏幕里忽然出现了热安的身影,对方热情地和他打招呼,问道:“大R!你看到前几天的超新星爆炸了吗?老天,那真是美得不像话!”

“我就知道你会提到的。”格朗泰尔扯出了个笑容,继续他的话题。

“噢,你知道吗?他们在银河系好像也观测到了一颗恒星爆炸。”

“银河系?”他本能地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
“他们说是叫……太阳!”

格朗泰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他像是忽然被人扼住了喉咙,哽得难受。

太阳陨灭了。他唯一认同的恒星陨灭了,也就是说,曾经的地球也不复存在,他曾在意的一切都消失了,化作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这样的消息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。

热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慌乱地说着“抱歉,我该想到的”之类的话。安灼拉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叹一声示意他先离开。

“格朗泰尔?”他轻声唤他。

“我没事,没事。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格朗泰尔失神地盯着联络台上的一条缝隙,指甲陷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。

沉默良久,他单方面结束了连接。

除了画作以外,酒瓶也是空间站里随处可见的物品。想要找到东西麻痹自己的神经非常容易,格朗泰尔一伸手就能得到最近的大半瓶苦艾酒。

大量的酒精进入体内,让他的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。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,是在喜悦即将解脱还是在悲哀太阳的陨落。

狄俄尼索斯醉死于酒神殿中。

 

睁开眼时眼前仍是一成不变的黑暗,除了屏幕上的一行白字,空间站再也没有别的光源。

格朗泰尔昏昏沉沉地从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爬起来,身上冷得要命,呼出的气息能在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他搓了搓手,向着手心呼了口气试图缓解这恼人的寒冷,宿醉和受凉让他的脑袋疼痛难忍。

双眼逐渐对上了焦,那行模糊的白字变得清晰起来:

 

我们已经出发前往R星,预计两天到达。请务必等待我们的到来。

 

他用僵硬的手指敲打键盘,回复了一句:

 

好,我等你。

 

对面再没有回复了,格朗泰尔觉得应该是飞船行进的原因导致这个老旧频道信号不稳。

再有两天,他就能离开这里,和安灼拉他们一起到新家园去。

窗外恒星爆炸过的痕迹已经渐渐消失,只剩下黯淡的光团。再过一段时间便会只剩下一片黑暗,就像是那副壮观的景象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你该走啦,格朗泰尔!他愉快地想着,花了些时间整理自己的物品,全部装在几个存精密仪器的箱子里(实话说,这几个箱子用来存放纸质书一点也不委屈),上面还贴了标签。最后的那些纸也全部都画完了,那上面都是ABC号的队员们,但画得最多的还是安灼拉。他细致地描绘了这位年轻领袖的各种动作和神态,认真得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人一般。

怀疑论者已不再是个纯粹的怀疑论者,他有了信仰,并相信他的信仰会为他带来救赎。

一天,两天。他望着宇宙的远端,盼望着能看到一艘威风凛凛的飞船到来,结束他漫长的等待。

第三天结束,宇宙仍是一片寂静。

他想着,也许是出了点小状况吧,应该不需要担心。

第四天第五天过去,他忍不住担忧起来,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会不会遇到了陨石群。

安灼拉。他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,忧虑万分。

他发了很多条信息,但是无一回复。

等待依旧是煎熬的。他开始回想自己和朋友们的对话,比如弗以伊和他讲的那些工程学和新科技。他们的飞船是如何快速到达几万光年外的地方,靠的是什么科技,会有哪些问题……

会有哪些问题?当然是时间问题。

格朗泰尔好像忽然发觉了什么,立即跳起来在计算机里输入一连串的算法,焦灼地等待着计算结果。

每一秒钟都是那样的难熬,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,几乎能听到耳朵里血液飞速流动的声音。

“嘀”。运算结束。

他手中紧紧握住的那一小截铅笔头“啪”的一声落在地上,留下一地的铅屑。

 

他需要等待五十年。五十年后才能见到安灼拉他们。

那时候他会怎样?是一个老得都吃不下东西的老头,还是一具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尸体?他闭上眼甚至能看到安灼拉发现他的白骨的样子,两个漆黑的窟窿瞪着窗外,等待一个迟到的人。

大约太阳就象征着这条脆弱的连线吧。这本就是一个老旧的,无人使用无人应答的频道。与安灼拉的联系就像是它临终前的爆发,终于在一片寂静中归于黑暗,消失不见。

最后一瓶酒也见了底,他随意地将瓶子丢到一边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联络台右侧的墙壁上擦掉一大片灰尘,露出下面的密码锁。几次尝试后终于输入了正确密码,随着一阵酸涩的金属摩擦的声音,一个大约有单人床位那么大的物体平稳地落在地板上,扬起了大量细小的灰尘。

休眠舱尚能使用,只不过需要进行一些维护工作,避免出现一些不必要的问题。

五天时间足够应付这些修缮工作了,可格朗泰尔却足足拖了半个月,大约是因为他拥有无限的时光可以挥霍吧。

休眠舱平稳地运行着,他琢磨着也该到时候了。正要躺进去时却瞥到了还闪着光的屏幕,犹豫片刻便又坐到了台前,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条信息:

 

晚安。

 

信息发送成功。他爬进了休眠舱,点击了确认键,闭上了那双疲劳的眼晴。

休眠舱的舱盖闭合,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音再次隐没进了墙体。

联络台的屏幕忽然出现了一条新消息,但屏幕立刻又随着空间站的休眠关闭了。

R星的酒神空间站关闭了一切电源,所有电力全部用于供给休眠舱。

 

“安灼拉!你快过来看看!格朗泰尔这是什么意思?”热安忽然朝着舰桥上的安灼拉喊道。

他的语气不太对劲,安灼拉有种不详的预感,匆忙离开了舰桥直奔联络台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第一条是:

 

好,我等你。

 

往下是:

 

嘿,你们还有多远?

 

我不清楚你们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,但是希望你们一切都好。(“意外?”)

 

你们不会遇到陨石群了吧???(安灼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,“当然不会了!”他心想。)

 

已经第五天了,你们怎么还没来?(“第五天了?什么意思?”他蹙起了好看的眉毛,有些不解。)

 

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感谢弗以伊和我聊过新科技。(“到底发生什么了?”)

 

晚安。

 

“什么意思?”年轻的领袖问诗人。

“我也不明白,但是你们两个认识这么久,你肯定比我们更了解他。”热安耸耸肩。

安灼拉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慌忙建立连接。

在热安的印象里,安灼拉总是冷静的,说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鲜少出现失控的时候。可这次他却听到这位领袖对着麦克风的声音里多了颤抖,像是带着急切带着担忧,和一丝丝绝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的恐惧。

“格朗泰尔?你还在吗?”阿波罗虽是神祗,但他同样拥有凡人的情感,“我们来接你了,答应我,等着我好吗?”

热安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道:“安琪,他那边的信号源……消失了。”

安灼拉垂下眼帘,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
“把弗以伊叫过来,立刻!”

“是的,舰长。”

弗以伊匆匆赶来时安灼拉正用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,虽然他的表情一切如常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不安的情绪。

“安灼拉?”

“我们到达R星需要两天对吧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那如果在R星的话需要等多久?”

弗以伊疑惑不解,仔细一想又感觉不太对劲。他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连串的公式和指令,最终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数字哑口无言。

“R星需要等……五十年。”

敲击桌面的声音瞬间停止了。除了设备运行的声音,安静得可怕。

“知道了。你……回去吧。”

工程师颇为担忧地看了看他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
 

安灼拉盯着窗外的虚空出神,飞船于星海中平稳地行驶,四周一片静谧。

这时候人类才会明白自己在宇宙中有多么渺小,多么微不足道。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格朗泰尔每天看着星空时的感受了,那真的是一种绝望的孤独。那条脆弱的电波连线是他唯一的希望,可想而知通讯中断的那几天他该有多么焦虑。

星辰再美,此刻也无人欣赏。距离R星的距离逐渐缩短,人人都盼着能更早地抵达。

舰长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向通讯器发送航行进程和行程细节,虽然这些字符只会淹没在信息的海洋中,但他依然没有放弃。

就像是当初的格朗泰尔一样。

“安琪,我们到了。”古费拉克在舱门外说道。

“出发吧。”

 

弗以伊带头,在空间站外损坏严重的密码板上输入了古老的代码,这还是当初闲聊时格朗泰尔告诉他的。

扑面而来的是大量飞扬的灰尘,连面罩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。空间站年代久远的程度令人咂舌,很难想象这里是怎么正常运行了那么久的。

“他刚来的时候应该打扫了很久吧,我是说这些灰尘,实在是……”古费拉克正努力擦拭着摘下来的面罩上的灰尘,其他人虽然没说话却也在进行相同的工作。

工程师举着光源在墙壁上摸索着,半天才找到总电源的位置,戳了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“总电源故障,我们只能靠自己了。”他叹息一声,“我和安灼拉去找格朗泰尔。古费拉克,你带着博须埃和巴阿雷去找找他的东西。”

几个人分开了。安灼拉走在前面,很快就找到了联络台的位置。

“这个地方很久没有使用过了,巴克斯号在外面无法使用,我们可以排除他离开这里的可能性。”他稍显焦虑地来回踱步,忽然又转头看向弗以伊,“休眠舱。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哪里有休眠舱?”

对方摇了摇头,并告诉他格朗泰尔说这里所有的休眠舱都无法使用。

他一手撑着墙,低着头看不清表情。手指微动却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触感,便凑近前去仔细观察并擦去了大片的灰尘。

那是一块密码锁,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微弱地闪烁着。

“弗以伊?”

“马上就好。”

弗以伊将手中的设备连接上密码锁,大约一分钟后墙体突然震动起来,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,一个长条形物体缓缓落在了地上。

那是一个休眠舱。

他们对舱体进行了简单的清理,至少没有那么多灰尘附着在上面了。安灼拉和弗以伊对视了一眼,终于按下了开启键。

大量白色的雾气溢出,周围空气的温度迅速下降,那是一阵深入骨子里的冷。舱门滑开,白雾中隐隐出现了一个青年,沉睡着,毫无生息。他面色苍白,头发和睫毛上挂着冰霜,嘴唇上半分血色也没有。安灼拉扯下自己的手套,小心翼翼地触碰上青年的颧骨。那摸起来就像是一块冰,冻得他指尖通红。

瞳孔毫无反映,无法检测到脉搏。青年在这口冰棺里躺了五十年,而迟到的人终于来到身旁。

这既不是白雪公主的故事,也不是睡美人的传说,真爱之吻无法唤醒一个早已投身冥界的人。

“格朗泰尔,我们来了。走吧,我们带你回ABC去。”半晌,弗以伊才低声开口。

他叫来了巴阿雷,三个人合力拆下了休眠舱。博须埃和古费拉克负责搬那些箱子,沉默着跟在他们后面。

 

真是愚蠢,你竟然忘记了时间问题!人人都在自责,内疚的情绪几乎将他们淹没。

公白飞和若李带着休眠舱回了诊疗室,热安盯着联络台上闪烁的信号灯发愣。没有人说话,全部都沉默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。

安灼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唯一的光源便是窗外的星光。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冷,好像休眠舱的冷气渗入了他的骨髓似的。

你让他失望了。他对玻璃上的影子说道,指尖抚过格朗泰尔的画稿。

他用最细腻的笔触去描绘他,如同那神祗最虔诚的信徒,献上了自己所有的深情。

那双眼睛正看着他,路过的星云便落入了一片蔚蓝的深海。

他还没清晰地见过屏幕对面那双眼睛呢。休眠舱里的人熟悉又陌生,也许是因为少了红润的脸颊和丰富的神态。

真可惜,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
“安灼拉。”是公白飞在门外。

“我没事,别管我了,我想一个人待会。”

“不,不是这个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才缓缓说道,“是格朗泰尔。”

公白飞被迅速拉开的门吓了一跳,安灼拉神色严肃地问他:“怎么了?”

“他……还有生命体征,我觉得他快要醒过来了。”

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舰长的红色制服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

 

格朗泰尔和先前在休眠舱里的样子大不相同,他的呼吸平稳,面色红润,心电图也很正常。

安灼拉尽可能轻地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,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。

人总会感慨生命的伟大,尤其是在这种失而复得的时刻。他并非俄耳浦斯,也无音乐之神赠予的七弦琴和缪斯母亲的才华,却从冥府接回了他的欧律狄刻。

床上的青年睫毛微微颤了颤,金发的阿波罗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子。

“格朗泰尔?”他轻声唤道。

那双眼睛缓慢地对上了焦,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盈满了笑意。

“嘿,阿波罗。”他虚弱地说,嘴唇有些发抖,大概是休眠醒来的后遗症,“真有趣,你说的这两天,我却花了整整五十年。”

 

公白飞在安灼拉进入诊疗室之后便关上了门,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。ABC的其他人闻讯后也都陆陆续续地赶来,却都被他拦在了门外。

古费拉克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,却听到门内传来了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的声音。

巴阿雷第一个就想往里冲,公白飞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拦住他道:“不用担心,他们很好。你们可以明天再来看格朗泰尔,他刚醒,还需要再休息一阵。”

人们疑惑不解地离开了,古费拉克恍然,狡黠地看着医疗官会意地微笑起来。

 

最终他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于一个柔情蜜意的吻。

 

END.





文后闲聊:
最开始这个故事我想要的只是一种孤寂感,有些像是Lifeline。格朗泰尔是时间最后一个地球人,安灼拉是新家园的年轻舰长。他们之间仅靠着脆弱的电波联系,要用枫糖的话来说那就地狱中的一根蛛丝,脆弱之极。可是这样一想,浩瀚宇宙,渺茫星海中,那么多星星上都可能有智慧生命,可我只有你一个。
想象着你的飞船穿梭于星海,穿过那些漂亮的气体和尘埃,只为了寻找那个独一无二的信号。尘七和我说这就是说着浪漫,实际残酷,而经历的人还带着希望。R是孤独的,孤独到我都会为他难过。可幸好,他遇到了ABC的朋友们,遇到了安灼拉。那是他的恒星,他的信仰。在怀疑一切的时候,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的阿波罗会来找他。
这条感情线真的很难处理,是我以前写傻白甜无脑恋爱文是从没体会到过的。你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如何,是何时相爱的。不过我认为,如果在任何一个时间点都能觉得这是他们相爱的时刻的话,那也不错。
愿他们能够永远拥有彼此,再无分离与无望的孤独。

P.S 安琪太难写了。我不管怎么写都觉得自己ooc。太绝望了。后面越写越难看。你们不要打我qwqqq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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